马云退休避祸?危险自两方来,21世纪的“公私合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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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云在今天宣布了他的交班计划,我们今天来分析一下这件事的背景原因,和预示的意义。李嘉诚跑了、马云也要退了,在中国那些曾经叱诧一时的企业家、那些曾作为“中国奇迹”的励志典型们是不是都在考虑自己的退路了呢?我们来关注这个主题。

9月10号是马云54岁的生日,这一天他发表的公开信里表示按照他筹谋10年之久的计划,他将从阿里巴巴董事局主席的职位上退休,由现任的公司首席执行官张勇接替。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交班过程将持续一年,在那之后他还将继续作为公司的董事之一,直至2020年公司的股东大会。也就是说马云哪怕最终从公司的管理层里退出,也可能是要到两年之后,那之后他应该还是阿里巴巴的股东之一,合伙人之一。

很多人把马云的退休和李嘉诚从中国撤出相比较,这两者当然有相似之处,都会引发他们是不是对中国的营商环境已经不看好的猜测;而且这两个人都否认有这方面的顾虑。但是这两个人的处境有很大差异,李嘉诚是跑得了和尚也跑得了庙,因其家族不在中国大陆定居,公司的根基也不在中国,很简单地就是把资本撤出投资到别处去就是了;而马云是既跑不了和尚也跑不了庙,阿里巴巴在美国上市可是它的业绩在中国,这不是一个资本问题,它的业务模式和公司价值就在于中国的互联网用户。而马云的退休,也就是他为公司的决策较少承担责任而已。

李嘉诚的撤出也许是看到了中国资产泡沫的危险前景,但是我想最直接的原因还是他对政治环境的敏锐,他的撤退主要是在2013-2014这两年,也就是习近平刚上任,习王反腐运动的发动阶段。其实还不算房地产泡沫最顶峰的时候,2015-16年中国的一二线城市还有一轮房价大涨。他的退出从2012年薄熙来的倒台,至拿下周永康的这段时间。李嘉诚的风险应该更多来自于政治氛围的变化,他之前所经营的关系经过新一轮的权力洗牌很可能已经严重不可靠。对于投资决策严重依赖高层关系的商人来说,一旦宫闱生变,权力中枢对他变成了一个黑箱,消息不畅了,那这个市场对他的风险就急剧升高,我认为这是推动他撤出自保的主要动机。而现在马云所面临的环境其实比李嘉诚要复杂得多,阿里旗下的很多业务已经深入到中国经济的血脉,与中国人的基本生活方式,与中共所谓适应互联网时代的社会治理交织在一起,他和当局的关系也要微妙、复杂得多。

马云的急流勇退是个自保的行为,这个判断大体不错,他的主要风险来自于金融。从去年到今年中共政府的维稳新主题就是金融维稳,目标就是要实现对金融全领域、无死角的掌控。所以阿里巴巴会受到越来越严厉的监管,一时疏漏祸起不测,被当局算总帐的风险是有的。马云的金融之路可以简单总结为:从支付宝开始分流银行的储蓄资源;到余额宝与银行理财业务竞争;再到涉足个人贷款、小企业货款、保险业务;再到利用积累的客数据,发展大数据技术手段,建立信用评级,更又超出了金融服务的领域,涉足更基础性的社会服务;2015年马云还收购了《南华早报》,其实这只是在他媒体业布局里比较引人注目的一个棋子而已。已经有发展成一个在金融+科技+传媒帝国的趋势,超出了当局的掌控,而超出控制就足以成为给马云带来危险的理由。

这个过程大体上粗略解释一下,所谓支付宝设计的初衷是为了解决网上交易,便于电子商务开展的。电子商务的三大关键就是:信息交流、物流配送和安全支付,三者缺一普及不了。2004年“浙江支付宝科技公司”成立就是为了解决安全支付的问题,它既推动了网购的兴起,也得益于网购成为人们日常的生活方式。支付宝的用户人数越来越多,客户们存放在支付宝帐户备付金也越来越多,事实上就分流了银行的储蓄,进而阿里又酝酿为客户提供金融服务。于是2013年推出叫余额宝的产品,客户把钱存入余额宝相当于购买了一个货币基金。货币基金这个概念有点令人迷惑,难道有不是货币的基金吗?大概类似于北美的华人朋友都比较熟悉的“共同基金(mutual fund),就是把投资人的小额资金汇集起来,由专业的投资经理人操盘,投资于国债、股票、公司债券等等,收益再在投资人和经理人之间分享的一种金融业务。余额宝相当于给客户储蓄提供了一种理财方式,那当然客户就会在余额宝和银行的理财服务之间衡量投资收益,于是银行也只好提升回报的承诺,相当于又提高了银行对资金的使用成本。所以哪怕马云进入金融领域的初衷是捡银行吃面包掉下的面包渣,吸收小额资金;哪怕有放贷也是国有商业银行不愿意做的个人贷款和小企业贷款,但架不住它规模大,使用的用户多,马云旗下的“蚂蚁金服”也就成一个可观的金融企业了,动了银行业的奶酪。

蚂蚁金融公司2017年的税前利润是130多亿元,虽然比起动辙净利润1000多两千亿元的国有商业银行比不了;但是作为金融科技企业,不管是它的资产规模,还是它获利增长势头是引人注意的,蚂蚁金服所管理的总资产今年上半年达到2.2万亿;而余额宝(中国特色的共同基金)下管理的资金规模就是有1.5万亿。1万5000亿元是什么概念?这几个月搅得全国沸沸扬扬的p2p网络借贷行业,它的行业资金总规模也就在1万3000亿元左右。

说完资金,再来说用户,这也是一笔了不得的财富,今年支付宝的全球用户数是8.7亿,国内用户数量是在5.5亿左右,又有82%是移动用户。阿里巴巴有这批人若干年的消费纪录,除了能用这海量的数据为基础做市场分析之外;这部分人群涵盖社会面够宽,还能做信用评级了。于是马云控制下的蚂蚁金融服务,又推出一个“芝麻信用”,是8个做社会信用评级的试点企业之一。

说到这小结一下,马云的危险主要来自于金融:他旗下的蚂蚁金服动到了银行业的奶酪,成为了一个在国有金融体系之外的,成长迅速的金融王国。其次,他在人工智能等方面的技术研发,大数据的积累,使它又具备了做信用评级这种基础社会服务的功能。在这个领域他和当局的关系比较微妙,对政府来说,阿里有数据的采集、管理的经验,同时又有市场驱动力去做这方面的研究工作,是可以借重的力量,你让政府用财政力量去搞全社会的信用评级当然是既不合算又效率低下,让私人企业去做,只要他的全部成果都是对政府开放的就行了。但是毕竟这个企业的管理者不是政府直接任命的,他总会在一些问题上和政府的利益有差异,它所掌握的技术和资本力量又有可能成为政府的威胁,所以政府就是一种既用你、又防你,又想办法削弱你、拆解你的微妙态度。

在微观层面,阿里作为不受政府直接控制的金融企业,利益相冲突之处更多。比如有做金融报导的朋友告诉我,支付宝的个人转帐就是资金出逃的渠道之一。比如甲想绕过一年个人换汇几万美元的额度限制,就借出国旅游之机到国外来,和黄牛乙取得联系,黄牛乙直接把美元给甲,而甲在国内通过余额宝把相应的人民币转给乙的中国关系人丙、丁…用小量多次交易的方式完成交易。还有人专门在海外做“支付宝充值的”来兑换外汇洗钱的,

总之,近两年老大哥盯著马云的目光里,不安的成分在增加,去年人民银行使出杀手锏,所有网络支付业务必须在2018年6月30号之前转到人民银行旗下的网联平台处理。以前是支付宝作为第三方支付机构,收了客户买东西的钱,进到支付宝自己在银行的帐户里,然后再定期和提供商品服务的收款方银行来结算。实际上这个过程中支付宝就扮演了银行间清算的角色。今年开始都不行了,不能由第三方支付机构自己做,要转到人民银行管理下的,一个专门负责网络支付的机构来做。第三方支付机构既不能自己决定和银行间的利润分配模式,连交易纪录也和央行分享。

另外虽然蚂蚁金服推出了信用评级服务,也是试点企业之一,今年1月分,央行又批准了一个叫“百航信用评分”的公司,让它来做一个社会信用评分系统。这个百航信用评分公司又是什么?它的股东是“中国国家互联网金融协会”、腾讯科技和前面讲的阿里巴巴旗下的“芝麻信用”。这家公司是央行授权做社会评分的企业,很可能它的产品未来才能得到官方的认可,被全国采纳,那阿里的信用评级业务得成为它的一部分才能受到认可,投资才有可能产生回报,如此一来,阿里的信用评级业务就有被变相充公的嫌疑。

马云的辞职可以看做是阿里巴巴的战略开拓期和冒险期的结束,今后将进入维持期,与政府的关系会变得更加微妙。刘强东去年说过一句话,12年后把公司上交国家。可是怎么个上交法呢?在1950年代中共所谓改造资本主义工商业的过程中,经历了过一个“公私合营”过渡时期,这个做法的起步也是以政府“赎买”的方式进行的,不是直接充公没收,就是所谓的“定息制度”。就是每年向私股的持有者支付5%的股息,为期不超过20年,同时给资本家保留比较高的薪资。但5%是一刀切,既低于绝大多数接受公私合营改造企业的盈利,甚至低于当时银行定期存款的利息。但是到了1966年就宣布所谓社会主义改造完成了,不再支付定息了。资本家因为没有来自于资本的收益也就不再是资本家了,变成了普通员工。这是彻底的剥夺。

前面所讲的建立信用评分公司的模式,可能成剥夺这些民营企业可选择的模式之一,就是由政府下属的行业监管机构、所谓的自律机构成为代表政府一方的股东;把BAT们有社会基础性服务意义的业务、有战略意义的业务,从他们的企业里剥离出来,折算成为一个较少的股权,纳入到政府控股的这家公司里来。相比起1950年代的充公改造模式,算是对资本家们又宽大得多了,他们还是享有资本收益的人,只不过只能是政府的合作者、永远不能平起平坐。

马云本人我倒不认为面临著什么危险,我去年曾说,马云、马化腾这些人在中国的富豪当中相对是比较安全的,因为他们能为当局所用,打造受到严密监控下的数字化的社会这事离了他们还实在不行,同时马云还作为一个国际知名的商界人士,还能扮演民间大使的角色,起到政府外交起不到的作用。但是目前矛盾最尖锐的就是金融圈,离这个圈子远点能增加马云的安全系数,真要等到像吴小晖那样危难迫在眉睫就想退也退不了,你想退也没人来接你这个烫手山芋。陈峰可能也巴不得从海航董事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不管是政府还是他手下的人,有一个容得他退的吗?马云的眼光还是远过这些人一筹。

总结今天的话题,我们分析了马云此时选择退休的背景原因,他所面临的选择其实也是中国富豪们共同面对的难题,面对一个越来越不友善的政治环境,家大业大越来越有可能成为取祸之道。问题是怎么才能退呢?想退想跑,姿势不标准还会引起当局的警觉,觉得你不可靠,要趁早下手,宰你这头肥羊。阿里巴巴有完善的人才梯队的培养,马云从进入商海的第一天就在为自己上岸做铺垫,但更多的中国商人没有这个意识。照目前这个政治环境,21世纪版的公私合营恐怕会比他们预想的来得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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