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昭谈古论今】栗战书“替补”访朝,习近平“大国强权的边界”在哪里

161

中共终于确定了9月9号出席朝鲜金家建政七十周年庆典的人选,人大常委会委员长栗战书将率团访朝,今天我们从这个话题出发发挥谈另一个问题,就是国家影响力投射的边界问题。在中美对抗的今天,我们追问这个问题就很有现实意义,它意味著你所追求的大国崛起到底是不是一个可实现的目标。同时也因为有个朋友给我推荐了一本书,台湾学者叶书弘所著的《强权的界限》,这是一本对启发人们的战略性思考很有帮助的书,今天正好可以就著这个话题。

先说时事,中美在地缘关系上对抗的最前沿,北是朝鲜、南是台湾海峡与南中国海,目前这三个方向都出现了降温的趋势。降温意味著当前对抗的程度有所缓和,主要中共在过去一段时间高调地挑战美国的姿态有所收敛,不是指战略对抗的关系消失了,更不意味著中美各自放弃了自己的目标。栗战书访问朝鲜可以算是一个新的表现,因为早前海外媒体的普遍预期是习近平会亲自去朝鲜,今正恩今年三月底突然访华的时候向习近平发出了访朝的邀请,习近平也接受了,但现在由栗战书代劳,也体现出川普的压力发挥了相当的作用,已经使得中共对过于接近朝鲜有了顾虑。这种顾虑主要在北京那边,金和中共高层领导人会面,哪怕后者给了他某些意见,最后是否听取还在金正恩自己。然而只要中朝领导人有会面,而后无核化进程发生任何波折,都会被美国视作中共领导人从中作梗,想打朝鲜牌拖住美国,所以压力主要在习近平那边。习近平和金正恩共同的心态很可能是,先等等看美国的中期选举,是否民主党能在国会两院中的一院占据多数,川普是否会碰上诸如弹劾这一类的麻烦。

这是在朝鲜,中共积极干预朝核问题进程的立场有所后退。在台湾海峡方面,川普在8月分签署《国防授权法案》前后,中共解放军的军舰和军机在台湾附近的活动频率明显降低;南海最近关于中国把人造岛礁军事化建设的报导近几个月也明显减少,从7月分以后,关于中美的军舰、军机在南海对峙的频率也有降低。川普政府展现出的坚定不退的立场看起来使北京初步受挫。

但是这些缓和很可能只是战术性的,暂避美国锋芒,一段时间后高调出击的可能性仍然很大,除了台湾国防部刚刚发表了一份报告,说中共解放军攻台的准备一直在进行,很可能在2020年之前完成之外; 另一个迹像是中国的造舰计划在提速,中国的第二艘航母8月底离开了大连港开始第二次海试;第三艘航母正在上海的江南造船厂建造,照片在6月分首次曝光,有一些分析指第三艘航母的建造比预期要快。正常的应该是前两艘船投入使用一段时间,积累足够的经验之后、同时海军航空兵打磨得有一定基础之后再上更加稳妥,现在这个进度明显是加快了。很明显中共领导层的战略方向是向海洋推进,向海洋开拓大国空间;打造航母舰队的军事战略和一带一路的经济(政治)战略是相配套的。很可能贸易战还加快了这两个战略的推进。所以引发我们今天的思考,追问一个问题:中国走向海洋的目标是什么?要成为一个世界强权的话,是哪种模式的世界强权呢?

当然你要问爱国群众,他肯定会和你说是中国特色模式。叶书弘先生的《强权的界限》这本书指出:任何模式的强权都有其边界,当超越了这条界限,你这个体系自身的能量就无法维持这个系统从而崩溃。这种界限既有可能是你能达到的控制的深度,也有可能是你能扩张的空间范围。
比如古代帝国的扩张道路,是对被征服地区进行尽量的同化,把这个模式从一个征服地区、复制到下一个征服的地区。

古代强权在这方面做得最彻底是阿拉伯帝国和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他们把被征服地区强制纳入伊斯兰教、彻底改变被征服地区人们的信仰和生活方式;这种强权有明显的空间界限,每征服一个地区,完成同化都需要有相当的时间,当你靠军事力量不断往新的疆界推进的时候,背后都会留下一个不稳定不可靠、有可能发生叛乱的后方。推进得越远,背后越不安全。到了某一步的时候你就不得不停下来,让时间去消化你那些被征服地区。而一旦你停下来,军事机器输出的力量减弱,广大的被征服地区受到的威慑力减轻,可能会四分五裂,古代那些横跨欧亚大陆的帝国无一不是这种宿命的轮回。

美国是另一种强权模式,它的影响力虽然是全球的,没有明确的地域边界,但它这种强权的特点是空间广却层次浅,它是一个基于资本和贸易关系上发展出的政治力量,它不求统治世界其他地区的人们;更不谋求在思想、和基本生活方式上整合一个地区的社会基本盘,只要求他们接受这一套做生意的规则。美国虽然在世界各地有军事基地,但是他们不对当地的人口迁移、风俗、文化、社会的组织形式,不对这些社会基本要素起整合作用,所以这些军事存在不以建立统治性的力量为目标,这是和古代帝国的区别。古代帝国在一个地方驻军就意味著统治。

因此小结一下从古代到现代有两种基本强权模式,一种是军事征服建立的帝国,能达到深度支配和统治,但有空间上的界限,从你的中心区域越往外延伸,你的行政和军事力量都递减,直到到达一个自然的界限,你觉得再也无法往前推进了。另一种资本和贸易建立帝国,它没有空间上的明确界限,空间上是全球性的。但是它有的界限在于深度和控制层次上的,你一旦跨越了这条界限,马上就会成为消耗你国力的无底洞,让你这个帝国不堪重负。小布什时代卷入伊拉克和阿富汗战场,涉及到改变当地社会的基本盘,其实要以美国的力量对当地社会的文化和政治形态直接重组,这就超出了他这种强权模式的边界,让自己陷入了无尽的麻烦,最终只能是战略收缩,又回到孤立主义的老路上。

在军事征服的古代帝国和资本贸易现代帝国之间,有一种过渡模式,就是殖民帝国。它带有征服统治、和贸易投资的双重特点——就是大英帝国。由于它有优势的海权,它也一度是个全球性的强权。这种强权的边界不在于空间、也不在于统治的深度,而是在于时间。也就是其他国家只要也学它完成了工业化、建立起了近代化的工业和军事体系,大英帝国的强权也就一步步终结。最终它的选择也是要么谋求支配和统治,对被征服地区的社会基本盘进行改造,完成同化;要么只谋求在经济关系上的影响,不谋求统治。英国选择的是第二条路,曾经的日不落帝国瓦解消散,只保留了一个校友会性质的英联邦,作为帝国辉煌的记忆。

我们再来看中华帝国作为一个古代强权它的边界在那里。在宋朝以前,它的边界很明确在长城,这既是一条地理上的明确界限,又是一条文明的界限。长城以南是农耕文明、以北是游牧文明。汉武帝北伐匈奴,和盛唐时期对北方突厥的作战想拓展中华帝国的边界,扩大中原帝国的安全空间,虽然有一段时间的军事成果,从根本上说是不成功的。根本原因就在于文明的边界就是你这个强权的边界。你打败了匈奴和突厥,所得的土地不适合于农耕,无法移民开发、长期驻守,也就没办法改变当地人的生活方式,没办法实现被征服地区社会基本面的重组。所以无一例外的,一个游牧政权被击败,在他留下的权力真空的土地上又有新的游牧民族崛起,继续骚扰你中原政权。匈奴被打败了又有乌桓、后来的鲜卑,鲜卑进入中原汉化了,背后又有柔然,没完没了。所以中华帝国的边界就以适合于农耕的自然条件为界,就在长城。

叶书弘先生的著作《强权的界限》里提到一个观点我是赞同的,大唐其实是一个二元化的帝国,它想调和上面说的两种文明间的界限,从而开创一个新中国特色强权模式,但其实失败了。所谓二元模式,就是它既是唐帝国、又是大唐汗国。它在中原以传统的农耕文明的方式来治理,编户齐民、依靠农业税收维持稳定的政府、建立有稳定编制的行政和军事力量。但是对西域和北方游牧区,它又以治理游牧民族的生活方式来组建政权,就是先后建立了安西、安北、单于、北庭等六个主要都护府。唐太宗对汉地人民来讲是大唐皇帝,对西域塞北民族来讲又是大可汗。但是这种二元帝国有其内在的先天缺陷,很难维持,西域有些绿洲城邦,居民也过著农耕的生活,还能治理,和大唐的政治模式对接得上。但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你平时都找不著他们在哪,怎么治理,你要保持强大的常备军事力量威慑他们,国家的财政难以长期负担,你要让都护、节度使们自行解决,他们就要有独立的行政和财政权,又成了割据和分裂势力。所以大唐作为一个中国特色的强权,其实最终还是跨越不了农耕区域,这条自然的界限,跨越了也无法维持,最后也得退回来。

因此清朝以前,中华帝国的界限就在长城,现代很多人把长城视为保守、不思进取的文化图腾。这点其实我是不赞成的,长城除了作为农耕文明的界限之外,它有非常实用的军事价值。从汉朝时起就有人说:长城这种东西,一点被攻破,全线都归于无用。所以费时费力修它不划算。这个说法其实是不对的。游牧民族南下是不需要摧毁你整个长城防御体系,只要攻破长城的一小段就行了。但是请大家注意游牧民族南下后,因为背后有长城的存在,它的活动方式、活动范围受到了极大的限制。一旦背后它进来的那个突破口被堵上,游牧民族就陷入了人口占绝对多数的汉族的汪洋大海,成了关门打狗。

所以游牧民族南下劫掠,不敢离那个突破口太远,在设计南侵的线路的时候,要方便它能方便地从这个突破口再原路返回,退回到长城以北。哪怕它发现背后有汉族的军队在向它这个线路接近,它都要赶快回撤,免得被关门打狗。所以有长城的存在,使得游牧民族哪怕南下也不敢深入,也不敢长期停留。你看满清,只有他控制了长城东端末头的山海关,彻底消除了长城的作用,中原和他在盛京的老家才能连通,他才有稳定的后方,才敢在中原长期停留。以前绕道蒙古,从喜峰口攻破长城,那都不算,抢劫一圈还得回去,都不能久留。长城的历史作用是不容抹煞的。

回到今天,我不知道中共的领导人是不是脑子里明白地有“任何强权都有其边界”这个概念。以共产党那一种要一竿子到底,实现绝对控制的性格,很可能他是想不到那去的。虽然很多人认为中国应该成为一个海洋大国,英美靠支配海洋成为世界强权,中国崛起肯定也要走这条路,而我认为中国的海权是有一条明确边界的,准确地说就是日本列岛。

日本是中国海权的界限、中国也是日本海权的界限。为什么这么说呢?中国和日本都是有著几千年历史的民族,已经不存在谁能够完全征服谁的可能。如果中国或日本有一方的海军力量完全优势,都会引起另一方的极大焦虑,从而陷入海军的竞赛,最后走向战争。战争的结果可能某一方的获胜,但失败的一方会获得他国势力的支持,最终的结果还是维持平衡。二战时日本强中国弱,所以中国得到了美、苏的援助。如果今后中日一战中国胜,则日本又会得到美国甚至俄国的帮助,而中日又没可能一方彻底征服另一方,所以最后的结果还是平衡,中、日各自为对方海权上的边界。

所以对中国来讲一个比较明智的做法,就是只谋求有限的海上力量,并且要与邻国分享海洋,制海权这个概念在当今是相当有风险的,控制南中国海、控制西太平洋,意味著有能力排除他人使用,就可能导致战争,而岛链的先天地理特点,中、日都不可能谁有完全的战略上的胜利,彼此互为对方的边界,干嘛非要打一仗,消耗无数的血泪才能明白这一点呢。

总结今天的话题,从谈时事——中美对抗,朝鲜的最新进展出发,发挥谈了一些地缘战略上的观点,这些思考一部分是得到了叶书弘先生的《强权的界限》一书的启发。

Facebook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