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昭谈古论今】深圳工人运动风激云荡!政府投鼠忌器,一喜和两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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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年7月分延宕至今的深圳佳士科技工人维权运动是一起由工人自行组建工会引发的维权运动,引发了学生和大陆左派人士的声援,从而变成了一起有一定社会波及面,不同阶层和职业参与的社会抗争运动,被外界高度关注,而且当局的处置手段也与对其他维权团体有区别,使得这场运动目前虽然受到打击和打击,但仍然在延续,没有完全被扑灭。

有好多朋友提议我们来聊这起事件,其实这段时间我也在观察,由于这场运动的参与者和造成的影响有一定的特殊性,我也需要多一些时间来思考,今天谈这个话题也很可能无法让所有人满意,但我也尽量从最大公约数出发。

开始先简介一下事件的过程。事情起自于今年5月分,深交所的上市公司深圳佳士科技工厂的工作条件恶劣,工人经常超时工作,工资待遇被克扣、还有名目严苛的罚款,从而引起了工人的不满,5月10日一名叫余浚聪的工人被开除以后去向深圳坪山区的工会投诉,区总工会告诉他可以在工厂自行组织工会维权。

从6月底到7月,在区总工会的指导下佳士科技的工人开始组建工会,有89名员工签字。于是开始受到骚扰和镇压,先是不明身分的人骚扰,在发生冲突之后警方直接镇压。7月20号佳士科技的20多名工人和支持者被所在地派出所拘捕,27号再有30名工人和声援者去派出所前抗议而后被拘捕,这次大规模的逮捕也制造了更大的影响、事态随后升级。

7月27号的逮捕行动之后几天,网上陆续出现了北京多所高校学生发布的对深圳工人运动的声援书;还有香港学者的联署,支持工人自建工会、要求当局释放被捕活动人士。大陆的毛左网站“乌有之乡”、和“毛泽东旗帜网”负责人也声称组织了上千人的声援团,要开赴深圳“与工人们一起奋斗”,从8月上旬开始,由左翼团体组成的声援团真的就到当地活动,在街头散发传单,有部分大学生参与其中,8月6日在派出所前的集会中还有40多名党员和退休干部参加,表示要与工人兄弟一起战斗。到这一步,佳士科技维权运动的舆论影响开始集中在毛左团体和青年学生的身上。

8月中旬,一个叫沈梦雨的女孩,也是这次工运的核心人物者之一,突然被不明人士带走失联,引起很多关注。广东一个公安微博帐号说她是被自己的父母接走,不存在被绑架(秘密逮捕)的问题。这个事情的最新进展是新浪微博上有多条消息说中国各地高校已经开始调查参与声援团的学生情况,有学生家长被动员参与维稳,有家长冲及声援活动现场和住所,要强行带走自己的子女。目前事件还在发展中。

介绍完了这件事截止目前的发展状况,简单介绍一下我的认识和判断。

首先:工人自行组建工会争取更好的工资和工作条件,属于宪法保障的结社权利,这一点当然要无保留地支持。

其次,参与声援工人运动的团体很复杂,有属于香港泛民主派代表劳工利益的政党、有“国际特赦组织”这样的人权团体、有知识分子、有学生学者、也有“乌有之乡”、“毛泽东旗帜网”这样有明确政治纲领的毛左社团。

第三,目前这事的焦点已经不在于维权的工人,而在于去声援的学生和毛左团体,当局如何处理由他们发起的街头运动成为真正让当局头疼的事。

当局对这次工人运动的处置方式,一开始仍然是黑社会骚扰加警察抓人的老戏码,但毛左声援团一登场,事情就变得无比复杂。左派活动者加上老党员和退休干部,以自己党性纯洁、根正苗红自居,虽然他们的意见经常与当下的中央精神不一致,却不能简单封杀,因为现在的中共执政集团毕竟还把马克思、列宁和毛泽东的牌位供在党的奉先殿。这批人以党的祖宗家法捍卫者面目出现,发表对时事的不同意见,就成了当前中国社会极其特殊的一个异议团体,有一定的活动空间。

地方官员在镇压这批人的时候要特别慎重,因为他们联系著体制高层的意识形态保守势力,你逮捕镇压他们之后,很容易留下后患,以后被政敌说成是党性动摇、理想信念丧失、激化人民内部矛盾、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被扣上这些帽子。现在习总反复强调“不忘初心”,毛左人士们个个初心旺盛,想让中共回到毛泽东时代的原教旨主义上去,你把这些人抓了打了算不算失去了初心呢?所以地方当局就犯了难,目前看来就是动员他们的家人,把参与活动的积极人士个个瓦解,而动用警力直接驱散逮捕就有顾虑了。这也是这场工人运动能延续这么长的原因。

工人维权能有进展,能给处于类似遭遇的其他企业的工人树立榜样,这当然是好事。同时7月分政府逮捕部分工人后,对他们使用酷刑的内幕也被曝光,曝露了体制的黑暗,这都是积极面。

但是佳士科技维权运动所体现的模式有两点我有忧虑。第一、民间维权要顶上党性坚定、不忘初心的帽子才能在铁桶一般的体制里求得一丝缝隙的活动空间,在这个过程中参与者就会有意或无心地排斥人权、宪政这些更具有普世性的概念。如果维权者都走这条路,等于非但没有起到公民教育、启蒙的作用,反而让人们更加排斥这些概念,让人们误以为,只有表现得比当权者更左、党性更强才能要胁住对方不敢镇压。由此而成功的人反而更加忽略权利概念,这样的人今后在他们的人际关系里和别人发生冲突的时候,也会忽视别人的权利。这样的“斗争”取得的成果就难以成为使社会向公正转型的动力。

第二点忧虑是毛左团体积极走向民间,要去实践毛泽东“和工农运动相结合”的道路。当局目前对他们又投鼠忌器,有一定的容忍度,让他们有一定的活动空间。就使得毛左真有可能成为维权运动的领导力量;甚至维权者会主动向他们靠拢、寻求他们的帮助。那这样所谓的维权运动,它的归宿会成为又一场毛式革命;那就是尸山血海,用血与火杀出一条红通通的道路,而不是更多人所期待的向宪政和法制的社会转型。

当然对毛左团体我也主张细分,并非一块铁板,中国的毛左有正根的思想毛左、有工具性毛左、也有怀揣政治目的的毛左。思想毛左是真心信仰毛泽东思想;工具性毛左是基于安全的需要把自己标记为毛左,就是他如果在维权的过程中公开打出人权、民主一类的标语会招致立刻被镇压,于是给自己戴上一顶毛左的红帽子,指责侵害他权益的官员是违背了毛主席的路线,是修正主义与人民为敌,左比右要安全,哪怕是充当反对派也如此。但是工具性毛左如果入戏太久也有可能变成信仰上的毛左。政治目的性的毛左,就是希望在社会上发起一场恢复毛思想的运动,挟此声势图权谋位,薄熙来也算归入此类。温家宝在2012年两会后的记者会上说:“文革有可能卷土重来,改革开放的成果毁于一旦”指的就是这类毛左。

这次支持佳士科技工人运动的声援团里,青年学生的表现很抢眼,就包括前段时间在北大张贴公开信的外国语学院2018级学生岳昕;前面说的沈梦雨也是个年轻女孩。年轻人有激情、少顾虑,往往走在社会潮流的前端;虽然他们比较容易体现出激进的色彩,但可塑性也大,不能说他们现在表现出来是青年马克思主义者、或青年毛左,以后就一直是这样。当然有人会说马克思主义和毛思想有很大区别,但当今青年人中,自称是马克思主义者的人,也都有激进的毛式倾向,所以在青年人中这两个概念差别不大。我这里也要特意提醒年青人,马克思主义所勾画出的社会目标是一个无法实现的乌托邦,说它无法实现是因为它经不起基本事实和逻辑的检验。

比如:马克思主义对共产主义社会的定义是:各取所需、按需分配。我会员网站作者的“硅谷尹公”就引用金观涛先生的观点,分析“各取所需、按需分配”何以与生活的基本事实与逻辑相违背。因为任何需求、及其满足都只能放在在具体的时空条件下,而只要代进具体的时空条件,任何资源都只能以有限的方式配置。

比如说,有个世界知名的交响乐团在世界巡回演出,来多伦多停留5天、演出5场,每场的票有1000张,所以5天、5场,剧场的大小(容纳1000人);这些时空参数一代入,可以得到满足的需求就是一个具体而有限的数字——就是5000张票,大多伦多地区古典音乐发烧友有50000人,那肯定就有45000人没法走进剧场,请问你怎么各取所需、按需分配啊?你当然就分配不了。所以在这种条件,请问怎么既让一部分人的需求得到满足,又让没有得到满足的人不至于抱怨愤怒、造成社会割裂呢?

可能有人想到的抽签,这个很公平吧?抽签其实不能消除不公平感,因为它无法衡量出主观情绪的强弱,抽签也没办法衡量出谁是最有需要的人。比如我的网站作者硅谷尹公是专业级别的作曲家,我也自称是古典音乐的爱好者,但是我们俩对音乐的鉴别品位有极大的差异。我去听交响乐主要是显示自己很有文化修养;尹兄人家是内行听门道。尹兄对这张票的渴求指数是100点,而我只有60点。结果抽签我抽中了、尹兄没抽中,尹兄就只好仰天长叹:这么美好的音乐,对牛弹琴了!不公啊不公!抽签这种游戏规则都没有办法保证最有需要的人得到了满足。

所以对于有限资源的配置手段,什么是办法是相对地能兼顾公平、和效率的呢?大家想到了——当然就是价格嘛!世界一流的交响音乐会,就定一个和它的水准相符合的价格。对价格敏感的强弱,就体现了你需求的强弱。尹兄虽然收入低,但是他想听音乐会的需求很强烈,一咬牙,吃一个星期快餐这票我也买了。我虽然收入高,但作为音乐爱好者发烧指数远远低于尹兄,我就嫌这张票价格高了自然就放弃了,于是通过价格手段,实现了需求和有限资源之间的合理配置。尹兄实在买不到票了还可以找我买黄牛票,以高于原价的两倍、三倍说服我这个不坚定的发烧友放弃手上的票。尹兄虽然买了黄牛高价票,但人家乐意牺牲生活的其他方面,就多吃两个星期卖当劳也要搞到这张票,这叫求仁得仁又何怨,当然就也不会仰天长叹苍天不公了。对比价格和抽签两种手段,配置有限资源——5000张音乐会票,完全有可能价格手段更公平、也更能达成社会和谐的目标。当然价格手段是从相当长的一个时期、普遍来看相对更能兼顾效率与公平,并不是在每一个时刻都能起到那么好的作用。

举这个例子的意思是说:共产主义目标,各取所需、按需分配是一个完全无法被代入具体生活场景的虚假目标。而现实中有效配置资源的手段,货币、价格,是那个共产主义要去消灭的东西;建立在私有制基础上的整个交换过程也是共产主义要去消灭的,你把有效的手段都消灭了,当然带来的只有混乱和灾难。

再举个例子,又比如所谓共产党国家特有的“劳动改造”(劳动教养制度)。在其他国家和人类历史上的其他时期,强制性劳动只作为犯罪的惩罚手段。只有共产党国家把它作为一种教育手段,思想改造手段。为什么会这样?其实它的理论根源出自于恩格斯《自然辨证法》的一篇论文《论劳动在从猿到人转变中的作用》,恩格斯认为劳动在从猿到人的进化过程中、在于人类对于世界基本观念的形成中发挥了关键作用。所以共产党觉得你思想有问题,跟我不一致,就是落后了,你需要通过劳动再进化进化,劳动进化论本质上也是一种环境决定论,强制你投入劳动人民的生活方式就能褪去你资产阶级的落后世界观。于是有了苏联的古拉格、中国的夹边沟…无数的血泪和痛苦随之而来。从恩格斯的《自然辨证法》到古拉格的人间地狱,是典型的由荒谬的理论,到错误的实践,再到灾难性的后果。

我想告诉毛左青年的是,这条道路人类已经走过了一遍,你们希望中国再走一遍吗?

总结今天的话题,工人维权是一定要支持的;但对于某些支持者所倡导的道路,要把维权运动引领去的方向我有忧虑。中国当今需要的是公民权利意识、是对差异的包容和对追问真相的勇气,这个主题我们今后还会不断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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